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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年前我遇见一个没有阴道的女孩

  2015 年,我研究生刚刚毕业,在医院规培(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)。一方面作为外科住院医师参与病人的日常管理和治疗,另一方面要轮转全院所有外科相关科室,学习各科室的常见病、多发病。

  当时,我轮转到了泌尿外科,平常处理最多的主要是前列腺增生、泌尿系统恶性肿瘤、尿路结石和一些男科疾病。

  之前,她已经在当地县医院就诊过。医生检查后发现她没有阴道,会阴部唯一的开口,是被强行扩张变大的尿道。

  医生又问了月经史,安安说自己从没来过月经。因为身材矮小,父母一直以为是身体太弱,发育晚,也就没放在心上。

  当地妇科医生通过 B 超发现安安没有阴道和子宫,双侧的卵巢外形也极像睾丸,再加上乳房比较小,因此高度怀疑假两性畸形(外生殖器、性腺性别和染色体性别之间先天不一致),建议到我们医院泌尿外科做尿道修复手术,顺便查一下染色体,确认生物学性别。

  安安是父母陪着来的,听他们说,因为查出这个病,她的丈夫和公婆已经不见了。

  现在,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,父母只告诉她要来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尿裤子的毛病。

  当我们通知等候在诊室外的一家三口进来时,妈妈先冲了过来,用身体挡住诊室的门,压着嗓子跟我们说:「孩子还不知道实情,先别告诉她!」眼神里透出哀求和无奈。

  不高,只有大约 1 米 6,有点泛黄的长发披在肩上,身材瘦削,四肢修长。精致的瓜子脸,皮肤白皙,大大的眼睛很有神,长得像极了孩子,眼神里都是天真。称得上一句「好看」。

  主任对她说:「小姑娘,刚才我们了解了你的情况,刚开始过性生活的妇女在同房后确实有可能会尿裤子,这是个小毛病,我们给你做个小手术,做好就没事了,好不好啊?」

  安安显然被骗住了,连连点头:「看好病还要回家和老公好好过日子,因为尿裤子尿床的毛病他和公婆都嫌弃我了。」说着竟然开始抹起眼泪来。

  主任和护士长一边安慰着安安,一边让她跟着护士去办住院手续,留下父母在办公室继续交谈。

  谈话的重点就是如何告诉安安病情的实际情况,并且在她的高度参与下,决定未来的性别选择。

  我们不能因为安安的染色体类型是 46,XY ,就自作主张地认为她是男性。安安已经作为女性生活了 20 年,在这 20 年里,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女孩子。

  整形外科史上不乏这样的先例:根据患者的染色体性别将其整形为相应性别外观,却因为患者始终无法代入修改性别后的社会角色,只能再整回来,让患者经历了额外的生理和心理痛苦。

  听了主任的话,安安的妈妈直接蹲在地上掩面哭泣。爸爸穿着得体,看上去颇有些派头,此时也只是不停摇头,拿不定主意。

  养了 20 年的「女儿」突然变成了「儿子」,如此突如其来的变化,可能任何一个家庭都无法接受。主任只好让他们先回去,后续治疗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。

  因为是在泌尿外科,我们暂时只需要解决安安尿失禁的问题。而这只是她将要面临的诸多困难中最简单的一个。

  女性外观的假两性畸形患者常有手脚粗壮、多毛等表现,而安安不仅手脚纤细,皮肤也很细腻,四肢的体毛并不多,感觉像个青春发育期之前的孩子。

  随后她除去内衣,整个生殖器的外观完全就是女性的样子,没有一点男性化的倾向。

  正常的女性本应有尿道口和阴道口,而安安却只有一个开口。那个开口的边缘能看到几处撕裂后愈合形成的疤痕——可以想象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。

  她和丈夫明显缺少最基本的生理知识,或许把每次同房后的出血都当成处女的落红。但是每一次同房都要承受撕裂的疼痛,这个姑娘竟然忍到现在,真是让人心疼。

  安安的一部分尿道被严重扩张,黏膜已经出现了脱垂。现在还只是同房后会出现尿失禁,倘若再发展下去,只怕要终身尿失禁了。

  检查完身体,我的心情愈发沉重。在这之前,我完全想象不到,今天竟然还有生理知识匮乏到这种地步的人。

  如果在安安十几岁还迟迟不来月经的时候,父母就带她来医院,也不至于让她陷入这种困境。

  甚至如果青春期之前发现这个情况,尽早通过手术干预改变她的性别,她也会有充足的时间适应新的身份。

  现在,一切都有些迟了。她爱上了一个男人,并且结了婚,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呢?

  我埋头在电脑上敲打着病史记录。不同于过去格式化的内容,这份病历的每一行字似乎都在诉说着这个女孩曾遭遇过的一切。

  我不断整理语言,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在这种情况下,作为医生,我能为她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

  手术前几天,安安的情绪出现了一些波动。她好像已经知道了老公和公婆要抛弃自己,状态很不稳定。

  为了告诉她病情的真相,我专门从妇产科找了一位女医生,希望可以和她好好聊一聊。

  我没问过两个人说了什么,但从那之后,安安明显冷静了很多,也不再念叨她的老公。

  手术如期进行,主任主刀。将多余的尿道组织切除后,尿道恢复了正常形态,并且加强了膀胱颈部的肌肉,这样在膀胱以下就有了足够的阻力,可以控制尿液。

  安安在泌尿外科接受的治疗就此告一段落,但我清楚,她的痛苦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
  小姑娘咬着嘴唇,半天没有说话。我也不好再多问,只能掏出纸笔,留下了我的电话,嘱咐他们可以先回家仔细考虑一下,如果需要预约整形外科专家,可以找我帮忙。

  这时,安安的妈妈突然问:「医生,我们那边的妇产科医生说,孩子做女人是肯定没有生育能力的,如果做男人的话,会有生育能力吗?」

  这位妈妈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「女儿」是个男人。现在安安很快就要出院了,她才终于开始面对这个现实。

  「是好好地活着,过自己的日子更重要,还是为了别人委曲求全更好呢?你做了 20 年的女孩儿,让你为了生育能力去做一个男人,你可以接受吗?」

  在泌尿外科,我见过太多被长辈硬拉着来做治疗的病人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生育并不是一件必须的事情,却要为了完成父母的「任务」,承受一些不必要的痛苦。

  良久,病房里静默无声。过了一会儿,妈妈笑了一下,又抹了一把眼泪,有些释然地对安安说:

  「你不用担心,传宗接代这种事情交给你哥哥。今后就算你没有孩子,让你哥哥过继给你也是一样的。只要你自己过得好就够了。」

  一直沉默的安安,这时终于哭出了声,和妈妈抱在一起。能看得出,她自己对于「做男人」这件事,还是有着强烈抗拒。

  从我第一眼看到安安开始,对于病情,对于未来,她就很少发表意见,只是默默承受着命运、家人给自己的安排。

  即使是「做男孩还是做女孩」这种关乎余生的重大选择,似乎也由不得她来决定。

  可我总觉得妈妈的释然有些廉价。看似是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,实际上,还是因为已经有一个儿子,能够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,才没有为难这个被命运戏弄的孩子。

  「等这次手术恢复好了,你可以去整形外科做一个人工阴道,到时候就能像其他女性一样,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疼痛,更不会尿裤子。

  不过,你的睾丸在腹腔里面,比正常睾丸发生癌变的概率高一些。如果你今后准备好了做女人,就来找我们做一个隐睾切除,同时降低了体内的雄激素浓度,会更女性化一些。

  说完这些,安安一家三口就办好出院手续,离开了医院,我也失去了他们的消息。

  医院里,病人来来去去,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上演。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,脑海里还是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,提醒着我曾遇到过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。

  我查了号码归属地,是浙江温州,想了很久才和安安对上号,于是赶忙回了消息,问她恢复得怎么样,有没有做手术。

  路过人间,我们都不免与生老病死狭路相逢。这是丁香医生的第 31 个有关生命的真实故事。如果你也有好故事想要诉说,欢迎发送至:,我们会在 5 个工作日内回复。

  我是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谭道明,关于巴西的经济衰退和政治危机,问我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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